《柴国奇》
虎昊广 2011-4-22
我几乎被人当成痴子,因为我曾经和一个痴子交往很热。这个痴子叫柴国奇。
柴国奇是谁?是以前我工作的学校附近的村民。那时我刚刚踏上工作岗位,我们的学校也刚从“戴帽子初中”*过度到独立的初中,也和当时很多的学校一样,基本的设施都很缺乏,更没有围墙。一天放学后,学生们和附近的老师都走了,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,随意地翻着书,打发晚饭前无聊的时光。一个壮汉推门进来,对我说:
“嗨,你是新来的老师吧?我是旁边村上的,遗生汤罐坐哪张办公桌?我来问他借一支毛笔。”
他说的遗生汤罐,就是语文老师许遗生,老师做久了一般都会被学生起绰号,许老师的绰号是“汤罐”。
“许老师在那边办公室,”我说,“不过现在他们都回去了,门锁上了。”
“哟,看来今天借不到毛笔了。”
我看他这么着急地要借毛笔,想来一定有啥要事,于是在抽斗里取出一支我刚买的“长峰狼毫”,递给他。我的一笔“大大”实在写得糟糕,因此下决心练字,否则写黑板字让学生们笑话。这才刚开始写柳公权的字帖呢。他很意外:“你的?借给我?那太好了!谢谢你新老师。”
“我姓黄。”
“好,小黄老师,我姓柴,就在前面柴巷上,他们都知道我柴国奇。我先拿去,明天一定还你。”
到了明天,还是老辰光,柴国奇来了,一脸尴尬,说:“小黄老师,实在对不起,你的那支毛笔弄丢掉了。都怪那个贼道士,他竟然还说‘这样的秃笔我家里一抓一大把’,我明天找道士算账,让他赔你一支。”
我看出他的意思也并非一定要让道士赔,要不怎么还要等明天?道士都走了,找谁去?于是就说:“呵呵,算了,不就是一支笔嘛。怎么,昨天你们家在做道场?”
“哪里,是别人家里做‘五七’*,临到化器了,那老道画神符时,笔头秃掉了。我在村上有点文化小名气,他们就让我到家里去取一支。要命我家里还真没有毛笔,所以特地赶到学堂里来借的。不想到最后化器的时候,那个贼道士竟然和他那支秃头的笔一道扔进火堆里化掉了。”
“你既然没有,那就回绝他们就是了。”
“哎,话可不能这么说,人家向我借东西,就是人家看得起我,我没有,就是借也要借来给人家。别说是一支笔,就是钞票,我只要答应人家了,借也要借来给人家。”
“你倒是蛮讲信誉的。”
“人嘛,就是要这样的,《论语》你读过吗?没有吧,里面讲到一个叫微生高的人,人家问他讨醋,他们家没有,就向邻居借来给人家。孔夫子还认为他不直爽,我认为他是个直爽人!噢,要不这样,过几天我到遗生汤罐那里弄一支笔,赔给你。遗生嘛,老朋友了。”
说真的,当时我还真的没有读什么《论语》,其它古书也几乎没读过,前些年“批林批孔”的时候才晓得有一本叫《论语》的书,非常有名。眼前这个农村里的老兄,竟然脱口说出论语里的故事,我肃然地有些起敬了,于是我更应该做一个“直爽”的人了,岂能让他如此地“赔”我的笔?“小意思嘛,一支笔嘛。呵呵……”只是可怜我那支长峰狼毫笔了,当年我还不会骑自行车,要走几十里路到城里才能买到这样的好笔呢。
就这样,我也被他视作朋友了。
自从我被柴国奇当成朋友后,他经常到我这里来,谈天说地,我觉得他很有见解,越发觉得他真是“国奇”了。谈话中竟然时不时地冒出几句古董话来,这是许老师、唐老师等语文老师们说话才有的腔调。他只是个地道的农民。而我和他说话却老是跟不上他的趟。一天,他光着脚,站在办公室前的土场上,大谈村上的人短见识,根本没有长远眼光,“‘苟富贵,无相忘。’他们懂个屁!”说着狠狠一踩,一团烂泥从他脚丫缝里挤出。我被他这阵势镇住了,赶忙搜肠刮肚地接了一句:“是呵,‘燕雀安之鸿鹄之志哉?’”
他猛然用眼睛死死地看了我很大一会,看得我有些害怕,然后毒毒地说: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”
后来我发现他经常来学校,并不是专门找我聊天的,而是先去小工厂里去转悠,找那个漂亮的女工金珠打趣,直到被金珠抢白:“杀千刀,滚!”才悻悻然到操场和我一起玩篮球,他打篮球的水平实在太差,投几十个篮也进不了一两个。大概是为了掩饰在小工厂里自讨没趣,打球反倒是格外投入。我则在一旁嘻嘻地笑他说:“柴国奇,你才不是来找我玩篮球的,而是到小工厂里看美女的。你看你,心不在焉的。”
他停下来,凑到我跟前,低声而又一本正经地说:“男子汉大丈夫,应该是先立业后成家,我不展我凌云之志,小家庭的事不会刻意考虑的。”
“你别在我跟前说鬼话,刚才你在金珠那里骨头都酥了。”
“没有洪福的人,我还看不上呢,金珠嘛……倒可以考虑,只是她不懂得惜福!”
一天晚饭后,我还是独自在办公室,徐老师来了。徐老师就嫁在柴国奇他们的那个村子上,平常总是像老大姐那样照顾我,我对她也特别尊重,见她进来,我忙放下手头的事,说:“徐老师,找我有事?”
“小黄老师,这阵子我们村上的柴国奇经常到你这里来吗?”
“是呵,放学后他有时候来我这里坐坐。”
“你是否觉得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?”
我倒并没觉得,虽然周围村上的人在我走过时,背后在指着我议论什么,我只是以为他们在议论我这个二十不到的小教师,没有觉得什么异样。
我木然地摇摇头。
“你以后千万别和他往来了,他是个痴子。村上的人,包括学生们都在说,好好地一个年轻老师,怎么和一个痴子交朋友了?这话传出去,让我以后怎么给你介绍对象?”
真是个好大姐呵,她已经把我对象的问题看成是她的份内事了。更为严重的是周围的人似乎也已经把我看成一个痴子了。我有些忐忑,咕哝着说:“我一点也看不出柴国奇是痴子呵。”
“他现在没发病,只是说话勿着勿落,发起病来,你还没有看见呢。”
“我觉得他肚子里蛮有文化的,就是说话有时候不着边际。”
“他肚子里倒是确实有点东西,他老子破四旧时拾回来好多旧书,他中学毕业后天天在家看这些书,看多了,就不正常了。后来恢复高半夜凉初透考,他竟然要去报考复旦的研究生,当然肯定考不上的,后来就发痴了。看来书不好多读,多读要发痴的!发起痴来,成日成夜地在田野里走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说的什么,好吓人!”
“还有这事?”但徐老师的话我是一个绝对相信的。
“你呵,以后别和他来往,否则,别人也要把你当痴子呢。”
徐老师走后,我把柴国奇、痴子这两个词语设法在脑子里组合起来。他确实说过很多不着边际的话:
“……老莫道不消魂毛死了,中国人没有了信仰了,我要还国人一个信仰……”
“……反封建是伪命题,封建到秦始皇那个时候就反掉了,后来中国就基本没有什么封建。现在反封建是偷梁换柱。因为,不能反专人比黄花瘦制,反了就乱套了……”
“……专人比黄花瘦制是个好东西,反不得的,反了天下大乱……有实力就要专,专人比黄花瘦政……”
“……全世界是美国佬最有实力,他们就在搞专人比黄花瘦政,但他们是傻逼,不懂怎么搞,因此世界就乱,天下大乱……”
“……天下要不乱,就要出一个世界皇帝来专权,这大乱的世界,必将呼唤一个世界皇帝出世,我看快了!”
…… ……。
呵呵,想想柴国奇说的这些,还真疯话!
自此以后,我开始有意疏远柴国奇了。虽然我并没像金珠那样呵斥:“杀千刀,滚!”柴国奇也觉得我不这么欢迎他,他来得少了,后来,几乎不来了。
几年后,我调离那所小初中了,在调离前,最后见到柴国奇是那年的四月,桃花已经谢掉,油菜花和紫云英花还成片成片地开着,放学后,我到田野里去观赏我比较喜爱的紫云英花,柴国奇在远处看到我了,他踩踏着麦田里的麦苗,直奔我而来。喘吁吁地对我说:“我终于想明白了,既然大家都怕负这个责任,那么我必须担当,我决定,这个世界的皇帝由我来当!”
“……”我很惊骇。
“你放心,记住‘苟富贵,无相忘’;我不会忘记你的,只要你臣服于我。
过了几天,柴巷村上的学生对我说,他们村上的柴国奇又发痴了,弄一个电风扇的网罩做帽子,披上一块金黄色的大布从网罩一直披到身后的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剑,在场上大呼小叫。他说他是地球的皇帝,宇宙的皇帝,哪个刁民不服,就拉下去凌迟处死,株连九族。“滑稽透了,黄老师你快去看看。”
我终于没有去看柴国奇的笑话,不知是为了柴国奇,还是为了我自己,心里总是无限地怅然。
又过了几天,我问学生:“你们村上的柴国奇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他呀,痴透了,被他们两个弟弟吊在梁上打了个半死,现在锁在后院的猪朋里了。你再想看他发痴也看不到了。”学生们还为我有点遗憾呢。我是见过别的村上对付疯子的办法的,大多都是用铁链子像拴狗一样锁在一个低屋里,由他们自生自灭。
紫云英花又开了,转眼三十年过去了,我自从调离那所学校后,再也没有看到柴国奇,不知道他的疯病医好没有?他还活在这个他一心要统治的世界上吗?
这几天坊间盛传有个前清的遗少金贝勒正在鼓吹复辟帝制,我不由得又想起了这个可怜的柴国奇。但愿他还平静地活着,也不会因这个金贝勒要鼓动夺他的“皇位”而气死。
【注】*“戴帽子初中”,是过去村小上头成立一个初中部,由小学领佳节又重阳导,业务却有镇上的高中指导。
*“五七”,一般是人死后28天,家里为亡灵做超度的道场。
【这是一心要复辟帝制,正在搞百万签名运动的满清遗少金贝勒(他自诩的,真名叫金复新)。我看他还真没有柴国奇有福相呢,呵呵】









